夕阳亦可迎朝阳

简介

老牛在黄昏的麦田里摇晃着尾巴，泥水裹着草屑从蹄缝里渗出来。赵三根蹲在田埂上抽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，像极了他心里那团始终烧不旺的火。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农蹲了三十年的田埂，膝盖上的老茧比麦穗还厚，可今儿个还是蹲得比往常低了些——村口那棵歪脖槐树下，他儿子赵铁柱的棺材正被抬上坡道，棺材板上的裂纹像极了他干裂的嘴唇。 村支书老周踩着水洼过来时，赵三根正把最后一把烟灰弹进沟渠。这老家伙总爱把事情说得轻巧，说赵铁柱是被暴雨冲走的，可赵三根知道，那场暴雨冲垮的不只是赵家的土墙。铁柱媳妇儿王秀兰攥着半截红头绳在人群里穿梭，她脖颈上的伤疤在暮色里泛着青白，像条盘踞的蜈蚣。老周说要修堤坝，可赵三根记得去年冬天，村长在酒桌上许诺的修路款还躺在他家的陶罐里发霉。 暴雨来得比预想中更凶。赵三根攥着铁锹冲进泥水里，裤腿上的泥浆混着血迹在腿上结痂。他看见铁柱的牛在洪流里挣扎，牛角上挂着的铜铃铛在浪尖上叮当作响。王秀兰的哭声被雷声碾碎，她怀里抱着的襁褓里，婴儿的啼哭却穿透了暴雨。赵三根突然想起四十年前，他也是这样在泥浆里刨出一窝雏鸡，当时他把最肥的那只埋进土里，说给娃娃们留口吃的。 三个月后，赵三根在修堤工地上啃着窝头。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紫，却握着铁锹比划出一道道弧线。王秀兰蹲在工地边缝补旧棉袄，针脚歪斜得像被暴雨打散的麦田。他们终于在土堆里挖出了铁柱的铜铃铛，铃舌上缠着的红布条褪成了灰白。当朝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时，赵三根把铃铛系在牛角上，老牛慢悠悠地踱过新砌的堤坝，蹄印里渗出的泥水映着晨光，像撒了一地碎金。